23岁以前的倪瓒,一直享受着祖上及父兄的福泽,那么23岁那年,其大兄倪昭奎的去世,则成为倪瓒一生的分水岭。虽说家底殷实,但他不善理财,行为放诞,且因时代环境的急遽变化,使之不可避免地滑向侘傺苦寂的境地。
【元】 倪瓒 梧竹秀石图轴 纸本水墨 96cm×36.5cm 故宫博物院藏
起初,大手大脚惯了的倪瓒仍想维持以前的风雅生活。他经营着三层楼的“清閟阁”,“中有书数千卷,悉手所校定,经史诸子,释老岐黄……古鼎彝名琴,陈列左右,松桂兰竹香菊之属,敷纡缭绕,而其外则乔木修篁,蔚然深秀,故自号云林”(周南老《元处士云林先生墓志铭》)。同时,他嗜藏法书名画古玩之类,这是个特别烧钱的雅好,但他乐此不疲,情有独钟。一些名士登上他的清閟阁后,都是赞不绝口:“焚香于金黄宝鸭,乃见(张)僧繇之墨妙”(张羽);“王维《雪蕉图》,曾在清閟阁”(陈继儒);有“张僧繇《星宿图》、吴道子《释迦佛降生图》、常粲《佛因地图》、荆浩《秋山晚翠图》、李成《茂林远岫》、董北苑《河伯娶妇》、米南宫《海岳庵图》……”(卞永誉),无疑,这在当时来讲,也属十分高端的藏品序列。另外,他还建起“云林堂”“逍闲仙亭”“朱阳宾馆”“雪鹤洞”“海岳翁书画轩”等亭台楼阁,遍植花卉树木,时加汛濯。家藏这么多稀世珍品,摊子又铺得这么大,自然引来四方宾客,以至于“门车常自满,尊酒无时空”,可以想象,他的各项开支,该是多么庞大?
即便如此,家底厚实的倪瓒,尚能勉力撑持,但官府的催逼和敲诈勒索,就很难招架得住了,很快使倪瓒这个高标特立之士,沦作疲于周旋、人为刀俎的市井小民。他痛苦于即便办一点小事,也要摧眉折腰、低三下四,哪怕你面对的,只是个贪墨小吏。他在诗中写道:“输租膏血尽,役官忧病婴。罄折拜胥吏,戴星候公庭。昔日春草晖,今如雪中萌。”看得出,直到这时,倪瓒才回过神来,明白所谓的“昔日春草晖”,那是有他哥哥这把保护伞的加持,而“今如雪中萌”,却无人再为你雪中送炭了。
【元】倪瓒 琪树秋风图轴 纸本水墨62cm×43.3cm 上海博物馆藏
倪瓒实在不是打理家产田亩、特能上下周旋这方面的“人才”,为了避灾躲祸,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,他决意采取最无奈的下策,其实也就八个字:卖田舍业、携家出走。“至正初,兵未动,鬻其家田产”(王宾《元处士云林倪先生旅葬墓志铭》),其时倪瓒应在35岁。他这一走,就是“往来五湖三泖间二十余年”,后又一度归家,再卖田产,并随手赠予老友张伯雨,然后携妻出游。他居无定所,常泛舟太湖及松江三泖一带,或借宿古寺道观;或在甫里、周庄、吴县等地的朋友家轮流住上一段时间,过着无所归止的漂泊生活,心情时感郁闷。正如《怀归》所道:“久客怀归思惘然,松间茆屋女萝牵……他乡未若还家乐,绿树年年叫杜鹃。”元朝小吏对他的欺压勒索,到了明初的官府,依然追要他的田税。《都公谈纂》记载:“倪元镇(字)既散其田,而税未及推,入国朝,催科者坌集,元镇逃去,潜于芦苇中……”这是多么滑稽的场景?一位大艺术家为了躲避盘剥,竟然无所遁形,只能在芦苇荡里钻进钻出。
那他后来是怎么被抓到的呢?这就不得不提及他的洁癖了。
倪瓒虽从富家公子沦落为江湖浪迹之人,但在一定程度上依然保持着年轻时对“品质生活”的讲究,人称“倪迂”并非无厘头。你看,他即便躲在芦苇丛中,还时常不忘点上一支龙涎香,人倒是不见了,却自散着香气给捕快们导航。别人是“闻香识女人”,他倒好,让人“闻香抓倪瓒”,想想也蛮有趣。当然他的朋友多,被抓后不久,即“众为祈解而免”,相当于取保候审。
广为传扬的还有他的另一怪癖:“洗桐”。由于听见留宿的客人咳嗽了一声,倪瓒一晚上没睡着,第二天客人告辞后,即让童子满院子找客人的“唾迹”。童子怎么也找不到,只能谎称梧桐叶上发现了唾痕,倪瓒竟令其剪下所有叶子,一遍遍刷洗树干,使得好端端一颗梧桐树,最后竟被活活折腾死。这事虽然听起来可笑,却也为后世留下一个经典的人物画题材,使得“云林洗桐图”这类画作屡见不鲜。
倪瓒这方面的趣事实在太多,就简要再举几例吧:他家中童子挑水回来,倪瓒只肯用前面的一桶水泡茶(不必细说);若遇朋友来访,待来人抬脚一走,即命人赶紧冲洗座椅。据说倪瓒的头特别难洗,洗一次就得换水十几次;他的穿戴,也得反复拂拭,不能有一丝瑕疵,否则概不出门;他使用的文房四宝,实行岗位责任制,即安排一至二人专门管理,必须做到一尘不染。还有很多例子,恕不一一列举了。
【元】 倪瓒 容膝斋图 纸本水墨 74.2cmx35.4cm 台北“故宫博物院”藏
其实我们今天再看倪瓒的画,什么高逸、简远、空灵之类都不用细说了,总之画得很“干净”,我以为就是打“洁癖”那儿来的。我还以为,他的所谓洁癖,从更深的层面讲,也属一种“精神洁癖”。他生活在元末明初的乱世,由富返贫,冷眼观世,惟以孤高自洁、寄情笔墨的方式,才能实现对痛苦的出离和对现实的超越。
他在这样的生存处境中,成了无根之萍。在受够了元末明初地方官府的盘剥和欺压之后,倪瓒成了有家不能归的社会弃儿、人间游子,最后连带他的生命,也终结在了异乡。1374年,他寄住在江阴亲戚邹惟高家,“白发悲秋不自知”,豪饮一场后,竟一病不起,于双十一日亡故,结束了凄苦跌宕、幽冷拔俗的一生。
倪瓒死后,先葬江阴,后迁葬家乡无锡芙蓉山祖茔处。后人为纪念倪瓒,又在惠山为其建起倪高士祠,形制为江南宅邸样式,主体建筑三进加一别院。这两处纪念地,我在不久前都曾专程拜谒。葬地的规制很不错,有高大的倪瓒雕塑、诗词壁刻及纪念馆等。他的墓地,紧挨一寺院,显得格外冷清。倪高士祠则处于人流攒动的惠山景区内,但半山处瞎子阿炳的墓地,似乎吸引的游人更多,倪瓒倪云林何许人也?似乎只能归于小众圈的话题和谈资了。■
编辑 | 杨晓萌
制作 | 冯雅颖
校对 | 杨晓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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